日记观照

日记是私密文字,具有极强的作者个性特征,这一个性特征既是叙事本体的,也是叙事选择的,更是叙事风格的。一部日记就是一个个性鲜明、丰富多彩的世界。打开一部日记,就是走进他人的私密世界,触碰另一片物质时空的经纬和温度,感知另一个生命体的脉搏和心灵,日记的魅力正在于此。日记的打开方式,亦当因文本而异,因人而异,因打开目的而异。日记内容包罗万象,其研究方法也不是单一的。概括而言,不外如下几种。一是把日记当作纯粹的资料,根据它所记录某人的生卒年,某事发生的时间、地点,补充或纠正已有的认知,以日记中载录的作品进行补遗,就其中某篇文献进行深入细致的考证、阐释等。二是撷取日记中的一个或者若干个单元,独立研究日记中某人、某事、某一现象。三是关联、比较研究,抽取若干日记对同一事件、同一性质或近似现象的记录,比较其书写异同,剖析这些异同产生的动因。四是系统化观照,日记是每天发生事情、事件的记录,具有真实性、连续性、重复性,达到一定规模的日记形成一个内在自足的系统,可以从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生活史、思想史、知识史、阅读史等方面进行阅读和研究,前三种研究成果较多。本文从整体性观照、多维度观照、动态化观照三端,略窥日记的系统化研究。

一、整体性观照

整体性是日记内在自足系统的首要特征,整体性观照是日记系统化研究的首要路径。日记的时间长度、阶段衔接、承辍频次、文字详略等只是其外在体态。规模日记在重复叙事中形成许多单元,这些单元基本涉及人物多寡、事件繁简、过程有无、单线或多线发展,而单元与单元之间又构成或交集或平行、或显或隐的关系,日记作者情感、情绪、思想的生发、发展及其深度则形成日记的内部结构。内部结构是日记系统化研究的重点,决定日记价值的大小:人物愈繁多,事件愈复杂,过程愈曲折,线索愈纷委,关系愈多样,情感愈丰富,思想愈深刻,日记价值亦愈大。

因为历史人物具有复杂性、多面性,对此研究往往需要整体性观照。比如,与陈三立、陈衍并称“海内三陈”的陈曾寿,其经历就十分曲折复杂。光绪二十九年(1903)进士及第,官刑部主事、学部主事等,清廷倾覆后曾任教于清华大学;1917年,参与张勋复辟之事;1932年,在伪满洲国宫内府任内廷局长,掌管陵庙祭祀、医官、女官、皇家私产等,独立受命于溥仪一人,足见其受重视程度。后辞职,1949年去世。《陈曾寿日记》记事从宣统元年(1909)任学部主事起,至1947年止,虽然中间有缺,但是其一生主要行事、心迹、诗文词创作、书画艺术、爱憎情感,甚至喜欢围棋、麻将、扑克、叶子戏、饮酒等个人嗜好,无不呈现于25册日记之中,如果不作整体性观照,我们很难把握这个复杂的人。

把握时代特征、时代精神,是日记整体性观照的一个侧重点。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时代特征、时代精神是判断一部日记价值大小的标尺。晚清官员恽毓鼎(1863—1918),有《澄斋日记》稿本36册存世。他在光绪朝久任翰詹等职,日记中多记载典文修史之事,又因曾担任起居注官、御前侍班,留下许多关于宫廷礼仪的目击记录。他作为朝局中人,也深度参与到“丁未政潮”这类晚清政治史重要事件之中。在入民国之后,他一方面与逊清朝廷保持联系,其子出任了镶黄旗汉军副都统的虚职;另一方面自己则组织政治社团“社政会”,“登台演说社会主义、社政会宗旨”,宣扬“以人民为前提,抱定民生主义,热心毅力切实进行,期达利民初意”(《恽毓鼎澄斋日记》,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614页),其日记明显展现了由晚清到民国的政治更迭与时代变化。

整体性观照不是面面俱到,不是巨细无遗、泥沙俱下,而是要衡量整部日记价值,锚定其核心价值予以重点观照。“锚定”是跨学科术语,在心理学中特指决策时受最初信息影响的现象,在工程学中指物理固定装置,这里借此指一种目标导向,即在复杂情境中识别关键性问题的方法。晚清方濬师(1830—1889)的《安宜日记》,内容比较庞杂,举凡外交、朝事、科举考试、病症药方、丧葬礼仪、生活琐事等都有记载,而杨凯发现这部日记汇集方濬师与亲属、朋僚及各类人员往来函札346封,认为这些函札“书写主体既有晚清名臣,又有地方士绅文人和方氏家族居处各地的亲属。其中录有李鸿章、曾国荃、长善、张树声等名人手札若干,尚未被披露于世,人所罕知;而有关中法战争、晚清官场生态和社会生活史的史料也很丰富,价值珍贵”(杨凯:《稿本〈安宜日记〉所收函札辑考——兼论日记收录函札文献的价值》,《文献》2021年第5期),从而锚定这些函札文献的特点和价值,其中有关中法战争史的函札、反映清代官场生态的函札两部分,显然比日记所载内容更为核心。

整体性观照须摒弃局部化、碎片化思维,将日记人物置于其思想、性格、心灵的发展史中予以把握,不以片言只语、细枝末节来定性历史人物;将人物行为与事件置于其发生、发展、演变的进程与因果链条中予以审视,不以片断式、孤立化的行为、细节、情事进行评价。整体性观照要求建立人物、事件与其所处具体时代、地域、族群、交游、特定文化环境之间的关系网络与层级结构,从而较为客观、准确、全面地把握日记,锚定其重点内容、核心价值及时代精神。

二、多维度观照

张剑在总结中国近代日记文献研究的现状与未来时,将21世纪以来近代日记研究的主要关注点概括为13个类别:政治史、环境气候、地域文化、阅读史和书籍文化、经济史和生活史、灾难史和疾病史、易代之际的科举和教育、日记与文学的关系、出使日记的价值、日记作者和文献版本、各行业的史料、近代日记研究的理论和方法、对于刘大鹏《退想斋日记》的研究(张剑:《中国近代日记文献研究的现状与未来》,《国学学刊》2018年第4期)。这13类除刘大鹏《退想斋日记》属于单部日记研究具有特殊性外,其他12类就是近代日记观照的维度,也可以作为日记观照的普遍维度。12类之间不是排斥关系,而是可以交集的;当多种维度交集于一部日记中,即形成日记系统化观照的多维度视角。

写作日记并留存于世者,其人生基本不会过于平庸,其生活亦不会过于平淡简单。我们今天研究日记,也应采取多维度视角。对于孙宝瑄《忘山庐日记》,夏晓虹读了四遍:第一遍专为寻找梁启超的材料,她认为孙宝瑄记章太炎等人戏以《石头记》人名比拟当世人物,妙不可言;第二遍是看其新学长进情况,孙氏所购所读新学书中,颇有不少《男女造化新论》之类书籍,足见晚清中国知识分子观念的开放;第三遍是从日记中查找有关“新小说”的材料,孙氏喜读小说,新旧不偏,“新小说”如《新中国未来记》,以及翻译小说如林译小说,且有超卓见识;第四遍是观其写作日记的态度,孙氏写作日记极其执着、认真,不仅逐日记述,而且记日记本身已成为其整个生活的中心(夏晓虹:《写给别人还是写给自己——读几部近代人物日记》,《读书》1988年第9期)。可见每一遍的阅读,都是观察《忘山庐日记》的一个新维度。

人的认知有限,记忆力有限,观照视域有限,对任何日记的一次性观照,都是不够的,只有经过不同角度的多次探索,才能探骊得珠,究其深致厚积。苏轼教人读书时说:“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苏轼:《与王庠五首》其五,茅维编,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822页)此言对我们研究日记颇具启发性。笔者研读清代赵亨钤《铅差日记》时,反复阅读思考,开始仅能从文学一端窥之,所得只有生活、政事、疾病书写一体化的文学创作、多元化的文学批评、鲜明的文学主张而已,过一段时间再读再思考,又发现文学空间的建构这一维度;再读再思考,最后才发现那个显而易见的诗歌自注对诗意的阐释和延伸,完整呈现了这部日记的多维文学世界。

日记内容涉及政治、历史、军事、外交、经济、文化、地理、宗教、科技、艺术、制度、风俗、掌故等诸多领域,需要进行跨学科的综合研究。以刘大鹏《退想斋日记》为例,已有近五十篇研究论文,可归纳为八个方面:一是社会与生活史,研究近代社会变迁、乡居生员及士绅的生活图景;二是政治史,探讨传统士绅与国家认同、民众认同、士绅观念变迁及清末乱世中的乡村世界;三是科举与教育,成果最丰,涉及科举废除的社会后果、四民社会解体、旧士绅的忧国情怀及地方教育变革;四是哲学宗教,聚焦近代民间宗教活动、士绅眼中的基督教与义和拳;五是戏曲,探究日记的戏曲史料价值及太原乡村戏曲活动;六是农业与灾害,分析粮价、非农化、乡村危机、灾荒记忆及生命意义;七是古籍保护,关注日记的修复与再现;八是综合研究,如沈艾娣《梦醒子:一位华北乡居者的人生(1857—1942)》(赵妍杰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而尧育飞《成为“箭垛式日记”:〈退想斋日记〉的研究潜能》(《名作欣赏》2026年第1期)更是以“箭垛式日记”描述日记的研究潜能。目前此类跨学科研究仍较少,更多日记有待拓展研究视野,期待不同学科学者关注。

多维度观照旨在避免单一视角所导致的规模日记丰富内容的缺漏和深厚意蕴的流失,规避狭窄视域造成的观察浅表化、认知片面化、判断偏颇化。它通过建立多个平行视角,尽可能窥见日记全貌;通过构建多个交叉维度,烛照日记彼此之间的差异,及其与其他文献相比突出的价值特征,洞见日记的深层内蕴与精神髓义。尤其需要引入跨学科视野,乃至田野调查、科学实验的深度介入。例如,针对诸多日记中描写的民俗、记载的文物,可以展开田野调查;借助现代医学设备与手段,可以检验大量日记中记录的中医药方的疗效等。由此对日记进行综合研究,以催生新的发现。

三、动态化观照

日记中连续的事件、重复的人物、反复的叙事形成了各种稳定结构,而这些结构所呈现出的稳定性,正是日记独特风格的来源,也是我们解读日记的重要切入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动、世界的变化,人物有出场亦有谢幕,事件有发展亦有演变。结构的静态被打破而转化为动态,动态之中又逐渐形成新的稳定结构。只有在动态中观照日记,才能看得更深、更远。

一是发展的眼光。社会向前发展,人的生活、情感与思想也在不断发展。以发展的眼光观照日记,会得出新的认识。左霈(1875—1937)是中国科举史上倒数第二次科举的榜眼,虽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协修、武英殿协修、楚雄知府,民国时期任教于清华大学,晚年又在香港任教,但始终行事低调,人生无大的起伏。他的日记大量充斥着“到校”“在校”“到馆”“在馆”之类的重复叙事,甚至常嫌“到校”等记录麻烦,便用“同上”或仅有日期而无内容的方式处理,把生活的刻板性、可复制性发挥到极致。然而,正是在这种埋头生活的简单、重复叙事中,可以梳理出其人生轨迹的变化:日常生活从家里从不买鞋,到开始买鞋,再到为女儿买皮鞋;治病从传统的中医开方煎药,到看西医,再到同时求诊于日、德、美等多国西医,甚至延请西医上门诊治;照明从油灯到电灯;通信也从传统书信到布线使用电话;经济生活从领俸银,到存款于大清银行,再到存入外国银行,进而购买股票、股份。这些细节呈现出整体国民生活向现代化迈进的趋势。

二是比较的眼光。既可比较同一叙事在不同时期的变化,也可在不同叙事之间进行比较。书法、绘画、诗词、游戏、饮酒是陈曾寿日记的重复主题,其人生各阶段除道德事功外始终伴随这些叙事,而从后世看,这些艺事本身也构成了他的道德事功。不过,日记在不同时期的叙事各有差异:宣统及民国初年,书画尚在临摹积累期,围棋频繁,曾有一整天对弈的记录;1912年以后,出现典当、卖画记载,诗词与饮酒依旧,围棋与绘画减少,到上海后观棋会盛况而追忆京华,不禁凄然落泪;1923年以后,绘画与诗词齐头并进,饮酒依旧,诗钟取代围棋;1932年春夏季,《苍虬日记》高频出现绘画、诗词和围棋,麻将与扑克登场,多有金钱输赢;数月后入伪满洲国任职,叙事风格大变,即饮酒多伴具体品类与数量,麻将常现大额输赢,绘画间隔从一周延至一月以上。这些叙事差异与陈曾寿的人生经历和内心情感密切相关,是深入把握其人其心的重要切口。

三是关联的眼光。日记是一个内在完足的系统,由若干子系统组成,各子系统表面独立,实则内有关联,或同频共振,或彼此呼应,只有用联系的眼光看问题,才能透过表象照入内里。仍以陈曾寿日记为例,他初入伪满洲国政府任职时,内心颇为复杂紧张,虽与溥仪名属君臣而有私人交谊,但也明白效力于伪政权将有何种结局。于是,他借助高频次的书画、文学创作和博戏以寄托身心,同时联络僚友。此时他的绘画题材多为山水、松菊,显然有所寄托;诗词中则充满百年心事、家国忧虑。值得注意的还有,“麻将”极少被直接书写,多用“看竹”“竹戏”替代。从关联的眼光看,这种博戏隐语与诗词中的寄托共同构成了一个隐喻系统。在高压之下,此前罕见的梦、求签、占卦等叙事频繁出现,甚至一次失手引发的小火灾也被他视为上天的示警。他完整抄录了妙峰山圣母灵签第四十一签的七言八句签面,以及四言十六句上上签解签,并记录多个梦境及其自我解析。离开伪执政府回家团聚后,他转而绘制《仕女图》《仕女弹箜篌图》《山鬼》;到《猛醒庵日记》时期,妻子患喑疾求治无效,他便画白衣观音和《无量寿佛》中堂,抄写佛经和《周易》。这些看似独立的叙事,一旦作关联观照,便可获得新的意蕴。

在规模日记的长时段叙事中,存在着大量重复性的行为、事件与情节。只有构建动态化视角,以发展、流动的眼光,差异、比较的眼光,关联、互生的眼光来观照日记,才能破除静止、孤立视角所带来的单调、刻板与固化认知。在生成性、过程性与迭代性的审视中,我们得以发现重复叙事中的差异、常态化行为中的变化、稳定结构的破坏与重建,以及平行叙事的暗中过渡、交叉与融合。甚至在无意义处寻找意义,在空白处看见价值,在恒常与异变的节点洞察势机,从而获得创新性发现。

总之,规模日记的整体性观照、多维度观照与动态化观照,是从内部研究日记,将其视为一个具有时间秩序和事件联系,书写日记作者自我生活、生命、情感与心灵,并反映社会、时代与文化的独立系统。它有自己的组织、结构、功能与意义,不是一份简单的材料或史料。当然,强调日记的内在自足,并非要封闭它、隔绝它,与其他日记的关联、比较研究依然值得提倡。强调日记的系统性,也不是要“囫囵吞枣”,单元式、片断式的研究依然有其价值。